技术方案部分步骤、参数已公开,整体方案还能构成商业秘密吗?
技术方案部分步骤、参数已公开,整体方案还能构成商业秘密吗?
——艾某诊断有限公司诉武汉博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孙某侵害商业秘密纠纷案
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 · 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2026-10-08发布,入库编号:2026-13-2-189-002)
裁判主题: 技术方案的部分步骤、参数已为公众所知悉时,整体技术方案是否仍构成商业秘密
关键词: 民事 / 侵害商业秘密 / 技术秘密 / 不为公众所知悉 / 已知工作原理
一、裁判要旨
商业秘密纠纷案件中,判断诉争技术方案是否“不为公众所知悉”,应当从整体上进行审查和把握。即使技术方案中的部分技术信息已为公众所知悉,但如果从该部分技术信息与技术方案整体的关系看,不足以令技术方案整体为公众所知悉的,应当认定技术方案仍然不为公众所知悉。
技术方案的部分步骤或部分参数被不同证据分别公开,仅使该部分信息进入公有领域;作为多个步骤及参数结合的整体技术方案,并不因此当然成为本行业众所周知的信息。
二、案情简介
权利基础与技术秘密。 权利人艾某诊断有限公司的技术秘密,是从人体血液中性粒细胞的嗜天青颗粒中分离纯化天然蛋白酶3(PR3)的生产工艺和产品制备流程。艾某公司与员工签订《员工保密和知识产权归属协议》,约定在职期间及雇佣关系终止后不得披露或使用公司机密信息,履职期间工作成果归公司所有,并对生产流程采取了相应保密措施。依据该技术秘密生产的PR3产品价格较高,具有商业价值。
被诉行为。 孙某在艾某公司任职期间,作为试验员或审核员参与案涉技术秘密实验,接触生产PR3的标准操作流程。2016年10月,武汉博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成立;2017年12月孙某离职;2018年4月孙某成为博某公司持股80%的股东;2018年5月,博某公司申请发明专利(申请号20181045****.7),名称为“一种从人体血液中性粒细胞的嗜天青颗粒中分离纯化天然蛋白酶3的方法”,发明人为孙某及其妻子康某。艾某公司主张,该专利技术内容与其商业秘密相同,孙某违反保密义务披露技术秘密,与博某公司共同使用并申请专利,致其技术秘密被公开、损失严重。
诉讼请求与抗辩。 艾某公司诉请判令停止侵害商业秘密行为,赔偿经济损失450万元。被告抗辩:①案涉专利技术方案系自主研发形成;②技术秘密所涉单个步骤或部分参数已存在于公共领域,不符合“不为公众所知悉”和不容易获得的条件,不构成技术秘密;③案涉专利与技术秘密有诸多差异,仅部分相似不能认定实质相同。
技术比对结论。 案涉专利申请的每个步骤均使用、披露了技术秘密中相应步骤的实质技术方案,以及缓冲液成分、配比及PR3缓冲液参数,两者各操作步骤顺序相同。由各操作步骤及缓冲液参数构成的整体技术方案,不属于公有领域的已有信息。
裁判结果。 一审: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鄂01知民初707号民事判决(2023年5月29日)——①博某公司、孙某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停止侵害的时间持续到该部分技术秘密为公众所知悉时止;在专利有效期内,博某公司及孙某不得自行或许可他人实施案涉专利;②博某公司及孙某连带赔偿艾某公司经济损失180万元;③驳回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最高人民法院(2023)最高法知民终2913号民事判决(2024年12月30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裁判要点
(一)“不为公众所知悉”的审查对象是“方案”而非“信息点”
《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商业秘密是指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0〕7号)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分别对三项要件的审查认定作了细化。法院据此明确审查方法:
对象确定: 审查对象是诉争技术方案整体,不是被拆解后的单个步骤或单项参数。
关系审查: 即使部分技术信息为公众所知悉,仍须考虑技术信息之间的相互关系。
结论标准: 判断“整体技术方案是否为公众所知悉”,而非“是否每一项信息都未被公开”。
这一方法纠正了一种常见误区——把“每一块砖都公开”直接等同于“房子公开”。技术方案的价值往往不在要素本身,而在要素的选择、配比、顺序与衔接条件。
(二)“已知工作原理”不等于“已知实施流程”
本案技术领域的基础原理是公开的:从人体血液中性粒细胞的嗜天青颗粒中分离纯化PR3,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已知的技术。但法院进一步认定,从已知原理到可量产的标准操作流程之间,存在需要投入才能跨越的距离:涉及大量具体步骤和顺序;至少涉及试剂及其含量;涉及相关操作参数的选择;需要经过反复实验、修改、优化、调整,才能得出可用于实际生产并具有良好效果的标准操作流程;形成完整技术方案必然要付出大量研发成本。
“本领域已知该技术可行”与“该技术方案已为公众所知悉”是两个不同层次的判断。前者属于公知常识,后者需要具体的公开证据。
(三)“不同证据分别公开”不产生“整体公开”的效果
这是本案对实务影响最直接的一条:虽然单个步骤或部分参数已被不同证据公开,因而进入公共领域,但作为多个步骤及参数结合的整体技术方案,并未在本行业众所周知。其法理在于:单份证据公开某一环节,只能否定该环节的秘密性;多份证据各自公开不同环节,仍不等于任何一份证据公开了该特定组合;只有当现有技术中已存在指向该整体组合的教导或启示,使本领域技术人员无需创造性劳动即可得到该方案时,整体秘密性才被否定。
对被告而言,这意味着举证方向不是“零散地找公开文献”,而是要么找到完整披露该组合的证据,要么证明该组合属于本领域的常规选择。
(四)“自主研发”抗辩须有研发痕迹支撑
法院对被告的自主研发主张作了具体审查,认定其证据不足,理由是:1. 提供的证据未反映出具体研发项目、过程、参数及成果;2. 相关设备并非专用于实施案涉专利申请技术方案。由此确立的审查尺度是:主张独立研发,应当提交能够还原研发过程的证据(立项、实验记录、方案迭代、失败与调整、成果验证);仅凭通用设备购置凭证、零散试验数据或事后陈述,不足以推翻“接触+实质相同”的推定。
(五)使用行为的认定:可结合网站宣传与渠道信息
法院认定博某公司使用了案涉技术秘密生产PR3产品,依据包括:博某公司网站对PR3产品的宣传信息;其代理公司西某公司的相关产品销售、询价信息。对权利人的启示是:使用行为的证明不必局限于生产现场,对外宣传、报价、样品、渠道记录均可作为间接证据形成链条。
(六)判项设计回应了技术秘密“不可逆灭失”的特性
本案判项有两处值得注意:
停止侵害的终点是“为公众所知悉时止”。 技术秘密一经公开即不可回复,判项据此设定时间边界——在秘密存续期间持续停止,公开后该部分停止义务自然终止。
专利有效期内不得自行或许可他人实施案涉专利。 案涉专利系侵权行为的产物,若允许侵权人实施,等于认可其通过申请专利将“非法获取”转化为“合法垄断”;故在实体上禁止其自行实施与对外许可(专利权的效力状态另循无效程序解决)。
(七)规范意义
对权利人: 技术秘密的保护强度取决于“整体方案”的清晰程度。把工艺写成层级化方案、把研发过程留成证据链,是维权的前提。
对离职人员与新设企业: 以自己或近亲属名义申请专利,不构成对侵权认定的阻断;专利文本反而成为最完整的比对材料。
对司法实践: 统一了“部分公开”与“整体公开”的界限,避免侵权人通过“逐项拆解、分头找文献”的方式架空技术秘密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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